“太子妃殿下福缘浅薄,不幸早逝,著实令人扼腕。吕大人还需保重身体,太子殿下那边,少不得您尽心辅佐!”
郭桓这话说得巧妙,不著痕跡地提到了太子朱標,似在提醒吕本,莫要忘了根本。
“是啊,吕大人,万望节哀!”
“此等变故,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周围的文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反应过来,迅速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劝慰著吕本。
一张张脸上,都掛著或真或假的惋惜与哀悼之色。
一时间,原本肃静的奉天殿,竟因此变得有些嘈杂。
礼部尚书任昂排眾而出,满脸痛惜之色,他先是朝上首的朱元璋深深一揖,而后沉声说道:“陛下,太子妃殿下薨逝,乃国之大事,亦是国之不幸。微臣恳请陛下旨意,即刻著我礼部擬写悼文,並严格依照太子妃的规制,操办丧仪,务必隆重得体,以慰殿下在天之灵,亦安抚东宫。”
他的话语,將眾人的注意力从吕本身上稍稍引开了一些。
吕本被眾人围在中间,如同木偶一般,机械地朝围拢过来的同僚们点著头。
嘴里含糊不清地应著“有劳各位”、“多谢费心”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冷汗正不断顺著他的脊梁骨滑落,很快便浸湿了里面的单衣。
心中哪里是什么哀痛,固然有,但更多的,是那无法抑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寸寸淹没。
突发恶疾?药石罔效?
这说辞,骗鬼呢!
女儿自幼身体康健,何曾有过什么恶疾!
前日她那番话……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
正打算趁著眾人不注意,悄悄躲到常茂那魁梧身形后头打个盹的永昌侯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嘈杂声惊扰了清梦。
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吕本身上。
他嘴角咧开,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声音不大,但在眾人刻意压低的劝慰声中,却显得格外刺耳:
“哟,这不是吕大人么?前日还见太子妃神采奕奕,曾前往文华殿拜见太子殿下,怎的就这般不经事?莫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蓝玉此话,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丝毫不顾及人家刚刚痛失爱女的心情。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文官们顿时气炸了肺,纷纷怒目而视。
几个脾气火爆的,已然准备开口,与这粗鄙武夫理论一番。
站在蓝玉身旁的郑国公常茂,听到蓝玉这番话,非但没有劝阻,反而忍不住“呵呵”一笑。
他这一笑,震得身上沉重的甲冑“哗啦啦”作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粗鲁无礼。
他嘴上说著不咸不淡的安慰话,但脸上的表情却是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哎呀,后宫的女眷嘛,身子骨向来娇弱,风吹吹就倒了,也是常有的事。吕大人,节哀,节哀啊!”
这些话,如同在吕本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撒上了一把盐。
周围的文官们更是怒不可遏,目光如刀,齐齐射向常茂。
景川侯曹震则在一旁摸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目光在失魂落魄的吕本身上滴溜溜地转著,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永平侯郭英为人相对谨慎持重,他眉头微蹙,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几位勛贵劝道:“太子妃骤然薨逝,事出突然,其中必有蹊蹺,牵涉甚广。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武夫,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引火烧身,惹祸上身。”
他深知,太子妃的死绝不简单,这背后或许隱藏著巨大的政治风险,远非他们这些武將能够轻易插手的。
然而,他这一番好心劝告,却换来了定远侯王弼的一声不屑的嗤笑。
定远侯王弼素来与蓝玉、常茂等人交好,脾性也颇为相似,对郭英的谨慎向来不以为然。
他撇了撇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又硬生生忍住了。
在他眼里,郭英的这份谨慎,未免显得有些过於胆小怕事了。
就在武將队列中的骚动和低语声有逐渐扩大的趋势时,一直沉默不语,站在队列最前端、位列武將之首的魏国公徐达,突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位与朱元璋一同从濠州起兵,资歷最老、功勋最为卓著的开国元勛,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皱纹,神情却是波澜不惊,仿佛殿內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这看似隨意的一声轻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便让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武將们齐齐噤声。
殿內再次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寂静。
徐达虽然从不参与这些年轻一辈勛贵的意气之爭,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力,无人敢轻易逾越。
唯有蓝玉,依旧梗著脖颈,虎目圆睁,眼中闪烁著桀驁不驯的光芒。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开口,只是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老朱轻咳一声,示意来喜。
来喜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提高了声调:“肃静!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不得喧譁!”
老朱稳稳地坐在龙椅上,將殿內发生的一切,文臣的虚情假意,武將的粗鄙无状,吕本的惊惧失態,尽数收入眼底。
他摸了摸下巴上浓密的鬍鬚,深邃的目光扫过蓝玉与常茂时,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回头再跟你们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