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虽名为“通政“,实则歷来只是朝廷文书的中转衙门,负责將各部院的奏章原封不动呈递御前。
如今骤然被赋予评级摘要之权,无异於將一介传令小卒擢升为判官。
既要精准提炼奏章要旨,又得谨慎权衡轻重缓急。
稍有不慎,轻则招致各部院怨恨,重则可能因误判要务而祸及身家。
更棘手的是,朝中那些习惯了以冗长奏章彰显才学的文官们,早已將繁复的行文视为安身立命之本。
如今通政司要一刀斩断这延续千年的积习,无异於断了他们的青云之路。
不过,有了陛下与太子的支持,又有都察院和锦衣卫的监督,想来也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地阻挠。
奉天殿內,眾大臣躬身领命。
老朱满意地点点头,余光瞥见朱標转头望来,父子二人目光一触即分,父子俩的默契,让老朱立刻会意:
“还有何事启奏?”
殿內一片寂静片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王敬的下场就摆在眼前——从堂堂五品郎中贬为书吏,比直接杖毙还要诛心。
此刻谁还敢不识趣地跳出来,往这父子俩的刀口上撞?
文官班列中,礼部尚书任昂低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的呼吸声稍重,便引来天子的注目。
他身旁的几位侍郎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宽大的袖袍下,手指死死攥著笏板,
武將队列里,方才还憋不住笑的蓝玉和常茂,此刻也彻底老实了。
蓝玉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前排將领的身影之后。
他虽是个莽夫,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太子方才那平静却凌厉的眼神,比老朱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微微抬眼,余光扫过龙椅上的朱元璋和太子朱標,心中暗自盘算著今日的局势。
他本还想著要不要替王敬说两句场面话,可此刻,他连嘴唇都没敢动一下。
谁敢保证,自己一张嘴,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开恩”贬为书吏的倒霉鬼?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终於,在一片死寂中,眾臣像是约好了一般,齐刷刷地躬身,声音洪亮得近乎刻意:
“无事!”
这一声应答,震得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不是“臣等无事启奏”,而是乾脆利落的“无事”!
连客套都省了,生怕多吐一个字,就会被这对父子揪住话柄。
老朱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目光扫过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心中冷笑:
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退朝!”
等老朱父子转身走后。
任昂走到王敬身边,看著这个曾经的下属,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王敬,你……”
“任大人,下官……”
王敬想要站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麵条,根本站不住。
“算了,好自为之吧。”
任昂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王敬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看著渐渐散去的同僚们,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从今往后,他就是个书吏了。
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小官,现在都能对他颐指气使。
那些曾经需要他审批的,现在的他怕是连看都没资格看。
可是,他还活著。
活著,就还有希望。
王敬咬了咬牙,艰难地站起身来。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他缓缓走向殿门,背影显得格外萧瑟。
王敬却是不知,祸福相依,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他这一番识时务,倒是让老朱对他另眼相看了。
自古以来,识时务者为俊杰,老朱容忍的度量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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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养心殿里,朱標正陪著老朱用茶。
“標儿,今天这一手,不错。”
老朱放下茶杯,满意地点点头。
“儿臣也是临时想到的。”
朱標谦逊地回答,
“直接杀了王敬,反而便宜了他。让他活著受罪,其他人看在眼里,威慑力更大。”
“不错,这样一来,谁还敢质疑通政司的改革?”
老朱哈哈大笑,
“那些文官啊,最要脸面,让王敬去做书吏,比杀了他们全家还难受。”
“说起王敬此人倒是有几分机敏,倒比那些死撑面子的蠢材强些。”
老朱淡淡道,
“朝堂之上,明知必败,还能从书吏做起,保全性命。”
朱標微微一怔:
“您是说王敬?他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老朱眯起眼睛,
“懂得审时度势者,往往能活得更久。”
他起身踱步,回忆起自己征战的岁月:
“鄱阳湖之战中,陈友谅中流矢而亡,其子陈理降,咱亲至武昌受降。这个曾血洗濠州、屠尽亲军的死敌余脉,咱未行'族诛',反封陈理为归德侯。”
“那是因为陈理识时务。”
朱標接道。
“不错。”
老朱点头,目光如炬,
“再看张士诚,平江围城十月,他困守孤城仍负隅顽抗。城破后竟'自縊未死',被部將抬出时,仍'瞑目不肯语'。”
老朱停顿片刻,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
“按歷代梟雄惯例,此等死敌必当梟首示眾。但咱却嘆他'士诚守土安民,终不肯降,亦豪杰也'。虽未留用,却未加苛刑,仅將其幽禁金陵。”
“父皇宽宏大量。”
朱標恭敬道。
老朱突然笑了:
“非也。强者可敬,识变者可用。王敬此人,若能真心悔过,说不定日后还有起復之日。”
朱標若有所思。
父亲向来是个善於用人的君主,能屈能伸者,反而更容易得到重用。
想到这里,他不禁为王敬的机智感到几分钦佩。
殿外,微风拂过。
王敬拖著沉重的步伐离开皇城,不知身后已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命运就是如此奇妙,他以为今日是自己仕途的终结,殊不知,正因这一役,反而让皇帝记住了他的名字。
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失败,而可能是更大胜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