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朱標提起青莲纹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倾泻而下,在白色瓷盏中激起涟漪。
“不过,这驭人之术啊,关键在於分清什么人该用什么法子。”
老朱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指尖在温润的瓷面上轻轻摩挲,
“陈友谅此人,野心勃勃。
当年他连自己的上司徐寿辉都敢杀,夺了天完的江山。
“天完皇帝徐寿辉,那可是他亲手捧上龙椅的!
结果呢?
采石磯一战刚打完,他就让人用铁锤砸碎了徐寿辉的脑袋!“
“就为这事,咱当年在鄱阳湖船上指著鼻子骂他'弒主豺狼',你猜他怎么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好一个不拘小节!“
“他儿子陈理就聪明多了。“
“一看大势已去,立马投降,如此识时务,咱就封了他个归德侯。”
老朱喝了口茶,眼中闪过追忆:
“张士诚此人倒是重情重义、治民有方,可惜太过刚烈愚顽,寧死不识时务,实乃蠢材。“
“明知不敌还要死撑到底。”
老朱的声音陡然转冷,手指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平江城破那日,他寧可把妻妾赶进齐云楼自焚,也不肯说句软话。“
老朱的视线越过朱標,仿佛穿透时光看著那个倔强的对手,
“咱问他'何苦来哉',你猜他怎么说?“
朱標摇头。
“'朱重八,你永远不懂什么叫骨气!'“
老朱模仿著苏北口音,忽然拍案大笑,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到死都要嘴硬的蠢材!“
“可陈理这小子不同。
武昌城破时,他不过十五六岁,却能忍著丧父之痛,跪在咱马前哭求活命。
咱问他『可知你爹是怎么死的』,他竟答『父王逆天而行,死不足惜,只求陛下饶恕武昌百姓』——”
老朱忽然咧嘴一笑,
“听听!多会说话?既撇清了自己,又卖了份人情。
比他爹那副『寧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嘴脸,不知高明多少!”
“比他老子陈友谅强百倍!”
朱元璋冷笑一声,
“陈友谅那廝,心狠手辣,心中无有丝毫道义,空有梟雄之姿,却无容人之量。
当年鄱阳湖上,他坐拥六十万大军,战船如云,却又刚愎自用,对待手下將士苛刻,失去军心。”
“这等刻薄寡恩之徒,也配与咱爭天下?”
朱標若有所思:“父皇是说,陈理懂得顺势而为?”
“何止!”
老朱眯起眼,
“陈友谅到死都梗著脖子骂咱『朱重八不过是个乞丐』,可陈理呢?
咱封他归德侯时,他当场磕头谢恩,还主动请缨去高丽『为陛下镇守边陲』。
这等识时务的聪明种,若生在太平年月,保不准能混个封疆大吏!”
“这爵位给他,不冤。“
老朱指腹摩挲茶盏,
“標儿,可知道为什么?“
不等朱標回答,老朱已自问自答:
“会装孙子的狼崽子,总比呲著牙的疯狗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標儿,记住——梟雄的种未必是梟雄,但会装孙子的,往往活得最长。”
“张士诚就不同了?”
老朱脸色一沉,火气上涌:
“张士诚那个蠢材!”
他嗓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如刀,
“平江城破那日,咱亲自登上城楼,连鎧甲都没穿,就为显个诚意。
结果呢?
这廝被五大绑押到跟前,脖子梗得比应天府的旗杆还直!”
“咱蹲下来问他:
『吴王啊,只要你点个头,咱立刻给你鬆绑,封你个逍遥侯,苏州的宅子隨你挑!』
你猜他怎么著?”
老朱突然学著张士诚的模样,把下巴高高扬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他竟用眼睛斜乜著咱,活像咱是条挡路的野狗!”
朱標看见老朱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显然是过去这么多年,老朱还记著呢。
“咱当时就火了!”
“咱朱重八从濠州要饭起家,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瞧过?
陈友谅临死前还骂咱『乞丐皇帝』,可张士诚连骂都懒得骂,直接用眼珠子剜咱的心!”
老朱忽然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后来他那个狗头军师施耐庵跪著求情,说『吴王连日守城,嗓子哑了』。
放屁!咱亲眼看见这廝扭头对亲兵说『拿酒来』——他寧可灌黄汤也不肯跟咱说半个字!”
阳光洒进殿內,却驱不散老朱周身翻涌的戾气。
“標儿,你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
他一把攥住朱標的手腕,
“咱后来才想明白,这廝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你朱元璋能打下我的城,却折不断我的脊樑!”
“结果呢?”
朱標问道。
“结果他自己上吊了。”
老朱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可这蠢材连寻死都寻不利索!绳子系在房樑上,他蹬了凳子,结果那破梁年久失修——咔嚓!“
“等咱赶到牢里时,这廝正瘫在地上揉脖子,那截断梁就砸在他脚边。“
老朱模仿著张士诚狼狈的模样,歪著脖子直翻白眼,
“咱问他'吴王这是演的哪一出',你猜他怎么说?“
朱標屏息摇头。
“他居然梗著脖子吼'天不亡我'!“
“放屁!是咱不让他死!那牢房的梁木早被咱让人换成了朽木,就防著他这一手!“
“后来呢?“
朱標轻声问。
“第二日清晨,狱卒就发现他用碎瓷片割了喉。“
“这回是真死了。
血喷得满墙都是,手指甲全抠翻了,可那瓷片却死死攥在手里——到死都不肯鬆手。“
老朱突然哑火,神色落寞,殿內陷入沉默。
朱標却不知道老朱为何这个表情如此落寞,却也没问。
片刻后,朱標打破沉默道:
“父皇的意思是,对识时务的人要网开一面,对顽固不化的要坚决镇压?”
“標儿聪明。”
老朱嘬了一口茶,怔了怔心神,
“你看今天那个王敬,虽然蠢了点,敢当朝弹劾通政司,但关键时刻还是服软了。
这种人,给条活路,说不定还能为朝廷所用。”
朱標点头:
“儿臣明白了。”
老朱看著朱標,考校道:
“明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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