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谁啊?”
母亲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门外传来一个冷硬、毫无感情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怀朔卫军令,江忠之子江临接令!”
怀朔卫?军令?
江临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有预感,斩杀蛮骑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真的就此被遗忘。
他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示意她別慌,自己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两名身著制式皮甲,腰挎佩刀的军士。
两人脸上都带著边军特有的风霜之色,眼神锐利而冷漠,身上散发著一股子铁血和肃杀的气息,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为首那名军士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江临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牛角弓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麻绳繫著的羊皮纸,沉声宣读。
“奉怀朔卫指挥使令:查军户江忠为国捐躯,其子江临,依律当袭父役。今北境虏患未绝,边关吃紧,特徵召江临入役,补入其父生前所属之破虏营。限接令三日內至北门校场点卯入营,迟则以逃卒论处。”
破虏营!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江临心头。
这就是江父生前所在的营伍,是怀朔卫里出了名的一支硬骨头部队,专门负责与北边那些蛮子硬碰硬的衝杀。
伤亡率之高,在整个怀朔卫都是数一数二的,几乎就是个用人命填出来的绞肉机。
难怪张叔之前提醒他,展露实力可能会被上面的人注意到。
原来不是赏赐,而是直接把他扔进了最危险的地方。
或许,在那颗蛮子头颅的功劳被旁人冒领的同时,也有人顺水推舟,將他这个悍勇的少年,安排进了这九死一生的破虏营。
江母听到破虏营三个字,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衝上来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不,不行,临儿不能去。他爹就是死在那里的,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军爷,求求你们。”
“军令如山,岂容討价还价。”
为首的军士冷冷打断了江母的哀求,將那捲羊皮军令塞到江临手中,转身便走,冰冷的铁甲在巷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院门敞开著,寒风夹著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江临手中的羊皮纸猎猎作响。
江母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捂著脸,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江临默默地关上院门,將母亲搀扶起来,扶到炕边坐下。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母亲低低的哭泣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江临看著手中的军令,三日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足够他做些安排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这是军户子弟无法逃脱的宿命。
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地被命运裹挟,不如主动迎上去。
“娘,別哭了。”他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爹死在破虏营,孩儿替他去,不丟人。您放心,我会活著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这段时间打猎换来的、攒下的所有铜钱和几小块碎银,一股脑塞进母亲手里。
江母看著手心里那点可怜的家当,又看看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了坚毅的脸,哭得更凶了,却也知道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
接下来的两天,江临没有再出去打猎,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疯狂练箭。
他默默地帮著母亲劈柴、挑水,將家里能修补的地方都儘量修补好。
他去了张叔家一趟,將自己即將入伍的消息告诉了他,並將家里那把沉重的八力牛角弓和剩下的几支三棱破甲箭託付给张叔保管。
只带走了那把顺手的槐木弓和普通铁簇箭,以及那半截断刃。
“张叔,以后我娘,还请您多照应一二。”江临郑重地对著张叔行了一礼。
张叔看著眼前这个短短几个月就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年,重重地嘆了口气,拍著他的肩膀:“放心去吧,臭小子。你娘就是我亲妹子,有叔在,饿不著她。到了营里,机灵点,保住小命要紧,別跟你爹学那犟驴脾气。”
第三天天还未亮透,江临已穿戴整齐。
他走到炕边,看著一夜未眠哭肿了双眼的母亲,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孩儿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尽孝了。您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说完,他毅然起身,不再看母亲那撕心裂肺的不舍,猛地拉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灰濛濛的晨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