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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人间烟火

没有了神魔之力加持,江临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旅人,用双脚去丈量这片满目疮的土地。

他路过了那座曾被“傲”、“欲”、“袁”扭曲的市镇锦绣坊。

这里的景象瀰漫著一种大梦初醒后的茫然与悔恨。

那个曾用头颅撞击照壁的书生,此刻正呆呆地坐在墙角,看著自己包扎著伤口的额头,眼神空洞。

那个曾拍卖亲人的绸缎庄老板,此刻正跪在自家烧成废墟的店铺前,豪陶大哭,不知是在为失去的財富,还是为失去的良知。

人们看到江临,这个陌生而疲惫的旅人,只是漠然地警上一眼,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就是这个看看平平无奇的少年,將他们从疯狂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江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如同一个见证者。

数日后,在一片荒僻的山林里,他遇到了一伙趁乱打劫的溃兵。

他们面目,拦住了一群正艰难跋涉的难民,要抢走他们最后一点口粮。

若是从前,江临或许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这些渣化为冰雕或粉。

但现在,他只是皱了皱眉。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溃兵们看到他孤身一人,又衣著普通,不由得狞笑起来:“小子,想英雄救美?先问问你爷爷手里的刀!”

一名溃兵挥舞著环首刀,带著一股血腥气当头劈来。

江临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顺势在腰间拔剑。

从药王庄废墟捡来的铁剑手中的铁剑,被他以云龙拔刀术的手法,极速拔出。

一声轻响,那名溃兵的喉咙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满眼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其余的溃兵惊骇之下,一拥而上。

江临的身影在数把乱刀之中穿行,如同在暴雨中閒庭信步的舞者。

他的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指向敌人最薄弱的破绽。

他的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对手的力量这是一场属於凡人的战斗,充满了汗水与铁锈的味道。

甚至有一名溃兵的垂死反扑,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很真实的同感。

当最后一名溃兵倒下时,江临拄著剑,看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看著那些被他救下,正对他跪地叩首的难民,摆摆手。

他没有接受难民们的感谢,只是將自己隨身携带的最后一块乾粮,留给了其中一个最瘦弱的孩子,然后转身消失在林道的深处。

半月之后。

京郊,一座戒备森严的皇家庄园前来迎接他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赵恆。

这位八皇子如今已褪去了战甲,换上了一身亲王常服,眉宇间的杀伐之气敛去,多了许多沉稳的威严。

在他身后,是同样恢復了皇子仪態,但神情复杂的三皇子赵弘。

“你回来了。”

赵恆看著风尘僕僕,气息已与常人无异的江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简单的四个字。

“我回来了。”

江临点头,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庄园深处那座静謐的阁楼。

“父皇——不,那只菌茧,在灾星消失的瞬间,便彻底枯萎了。大哥与五哥,身体也在其中化为飞灰。”

赵恆的声音有些低沉。

“如今朝中百废待兴,我和三哥正竭力稳定局势。江临,大胤欠你一个天大的恩情。我已擬好詔书,愿封你为护国武安王,食邑万户,与国同休———“”

“不必了,我所做的一切,並非为了这些。”江临轻轻地打断了他。

赵恆看著江临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沉默了片刻,隨即释然地笑道:“我明白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阁楼的路:“她一直在等你。”

江临的心,在那一刻,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一步步走上阁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阁楼內,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一张摇椅上。

少女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怀中抱著一本诗集,似乎是看累了,头靠著椅背睡著了。

她的脸色已经恢復了红润,手腕上那道曾流干了生命力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

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好看的阴影,睡顏安详而甜美。

江临的脚步,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柔。

他走到摇椅旁,静静地看著她,仿佛要將这世间最美好的画面,永远地刻在心底。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阿阑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眼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时,先是迷茫,隨即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瞬间被一层晶莹的水雾所笼罩。

“江临——”

她轻声呼唤,声音带著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

江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拂去她眼角即將滑落的泪珠。

他的手上,有征战沙场的剑茧,有被溃兵划伤的新疤,但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拂过瓣的春风。

阿阑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將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思念、恐惧、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无声的啜泣,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江临的身躯微微一僵,隨即有些生涩地伸出双臂,將怀中这失而復得的珍宝紧紧地拥住。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著她,感受著她温热的体温,听著她带著哭腔的呼吸,闻著她发间那熟悉的淡淡的青草气息。

这一刻,他不再是承载神魔意志的容器,不再是背负世界命运的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终於回到家的,疲惫的旅人。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阁楼內的阳光,因著窗外一株枝叶繁茂的玉兰树,而被筛成了细碎温柔的光斑,轻轻跳跃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阿阑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带著鼻音的轻微呼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江临胸膛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不再是隔著冰冷晶体的遥远律动,而是属於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温暖而真实的迴响。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明亮。

她仔细地看著江临的脸,看著他眼角的疲惫,看著他下頜上带著些许青涩的胡茬,看著他手臂上那些交错却已然癒合的伤疤。

她伸出手指,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触碰了一下他脸颊上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疤痕。

“疼吗?”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心疼。

江临摇了摇头,握住了她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他的掌心,有练刀留下的厚茧,粗糙,却热力十足。

“都过去了。”他说。

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仿佛卸下了两个人心中共同背负的,那座由神魔、

宿命、牺牲与死亡堆砌而成的万仞高山。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就住在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庄园里。

赵恆和赵弘没有再来打扰,他们有整个满目疮的王朝需要去修补,有无数的政务需要去处理。

他们只是派人送来了最乾净的衣物最精致的食物,以及最上等的伤药,给了这对饱经风霜的年轻人一份最宝贵的,名为安寧的礼物。

江临的生活,发生了一种奇妙的退化。

他不再需要感知天地间的法则流动,转而去感受清晨的露水打湿衣角的凉意。

他不再需要解析敌人的能量核心,转而去学习如何將一根沾了泥土的白萝卜,洗净、切块,放入锅中,用最普通的柴火,熬成一锅散发著清甜香气的热汤。

阿阑便在一旁,托著腮,看著他洗手作囊汤的生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同风拂过风铃,驱散了庄园里最后一丝属於过往的阴霾。

她会耐心地教他,如何辨认香料,如何控制火候。

然后,在江临略带懊恼的目光中,接过他手中那碗味道古怪的杰作,毫不在意地喝下一大口,然后煞有介事地点评:“嗯,比昨天更有道的韵味了。”

江临便也只能无奈地笑起来。

他们很少谈及过去。

那些沉重的记忆,並未消失,而是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了彼此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有时,江临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梦里是哭战平原的无尽怒火,是龙陵深处的彻骨冰寒。

每当这时,他都会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手,仿佛那覆盖半身的晶体还在。

然后,他会感觉到另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地覆上他的手背,是睡在邻屋的阿阑被他惊动,悄悄地守在门外。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著他,直到他眼中的星河风暴,重新归於平静的夜空。

而阿阑,也偶尔会在午后小憩时,无声地落泪。

她会梦到哥哥阿骨勒那魁梧的背影,梦到他最后那声被黑暗吞噬的怒吼。

江临会坐在她身边,不发一言,只是为她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他知道,有些悲伤,不需要劝慰,只需要陪伴。

他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倖存的雏鸟,笨拙温柔地,互相舔著对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半月之后,江临的伤势已然痊癒,而阿阑的气色,也恢復得如同初见时那般明媚动人。

这一日,赵恆再次来到了庄园。

他带来了两样东西:一壶陈年的英雄醉,以及一幅全新的大胤疆域图。

三人在石亭中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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