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河工 风起新明
队伍总算凑齐了,在王书办和差役的监督下,拖拖拉拉地离开了榆树洼。
村口的人渐渐散了,各自回家,继续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劳作,只是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既惦记著堤上吃苦受累的亲人,更发愁地里那一片片日渐金黄、却无人收割的麦子。
日头依旧毒辣,老榆树的叶子蔫蔫的,纹丝不动。
这世道,就像这天气,让人憋闷,喘不上气,却又无可奈何。
这样的情景,又何止发生在榆树洼一村?
整个清河县境內,大大小小的乡、里、村落,此刻都在上演著几乎同一幕场景。
县衙户房的书办、三班的衙役,如同驱赶牲口一般,拿著名册,奔走於各乡各里。
每个村子,或抽出十几个,或拉走几十个,都是最能下力气、顶门立户的青壮。
这些被徵发的河工,先是在各自村口被点齐,由愁眉苦脸的里长或族老带著,垂头丧气地匯入通往都(乡)里的小道。
在都里的集合点,几条村落的人流匯成更大的一股,再由都里的书吏或乡老领头,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运河工地的方向迤邐而行。
若是此时有人能从九天之上俯瞰,必能看到一幅令人心悸的图景——在清河县纵横交错的黄土路上,一条条细小却绵延不绝的人流,正从四面八方那些灰扑扑的村落里蠕动出来,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赶著,缓慢地匯聚、壮大,最终变成一股股浑浊的人潮,向著运河大堤的方向滚滚涌去。
离清河闸坝越近,从各条道路上匯合过来的河工队伍就越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粗粗望去,怕是不下上千人,如同蚂蚁般聚集在河滩工地左近。
一般这种大型工程动土之前,照例要举行祭祀河神的仪式,祈求工程顺利。
此时县衙里有头有脸的官吏,基本也都到齐了,三五成群地站在河岸上搭起的凉棚里。
曹宣身为从九品巡检,负责协查治安,自然也得在场。
“乖乖!老爷,这么多人!我还是头一回见著这么老多人呢!”曹丁抻著脖子,又是吃惊又是兴奋地低呼。
曹宣看著眼前这混乱却庞大的人流,只是撇撇嘴,不以为意:“这才几个人?。”他前世见过的春运火车站,比这可壮观多了。
河滩的工地边上,几个穿著號褂的衙役和乡里的管事声嘶力竭地维持著秩序:
“各乡里的甲长、里正!都把你们的人给我管好嘍!不许乱跑!”
“都朝这边来!聚过来!听上官吩咐!”
“动起来!都动起来!別跟木头桩子似的杵著!”
慢慢地,匯聚过来的队伍越来越多,南北望去,黑压压的人群竟一眼望不到头。人声、脚步声、呵斥声、器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不知为何,看著这漫山遍野、脸上带著麻木与怨气的民夫,曹宣的脑海中没来由地突然蹦出一句他不知在哪儿听过的话: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只觉得这初夏的日头,竟有些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