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六年七月三日，清河县已彻底陷入酷暑之中。

城內闷热难当，一丝风也无，许多人家不堪屋內燥热，纷纷在庭院中架起凉板，他们寧愿忍受蚊虫的疯狂叮咬，也要露天而睡。

清河码头上倒是偶有河风吹动，但那风也是温吞吞的，裹挟著水汽和货船带来的各种气味，吹在人身上非但不能解暑，反而更添一层黏腻。

沿街的铺面大多早早关了门。这码头地带，南来北往的船只停泊於此，许多行商旅客图省事就直接宿在船上。虽说近来巡检司巡查得勤快了些，夜间杀人越货的水匪河霸少了踪影，但小偷小摸的毛贼却从未绝跡，商家们也不敢大意。

然而，就在这一片沉寂之中，却有一处临河的铺面依旧灯火通明。

这铺子门脸寻常，內里却別有洞天。正中设著香堂，供奉著罗祖牌位，烟气繚绕。五六个精壮的汉子正赤著膊，围坐在几张竹凳上。

虬髯满面的罗把头“吧唧吧唧”地嚼著菸叶，面色阴沉。豹头环眼、一身横肉的阮老七则毫无顾忌地抠著脚丫子，不时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唯独一身洗得发白旧衫的老三，坐得还算端正，手里慢悠悠地摇著一把破蒲扇。

罗把头“呸”地一声吐掉嚼得没味的烟渣，声音沙哑地开口：“王兄弟怎么还不到？”

阮老七阴阳怪气地接话：“王鹏那瘪犊子玩意儿？哼！我看他早他妈不跟咱们一条心了！你们没瞧见？姓曹的货栈那点破活，全让他手下那帮力夫给包圆了！私下里不知接了那姓曹的多少好处！”

老三皱了皱眉，依旧慢条斯理：“老七，莫要胡说。王把头怎么说也是教里的老人了，香堂上了名號的，岂会轻易背祖？”

“哼！老人？老人更会算计！”阮老七不服地嘟囔。

罗把头的脸色更加难看，环眼一瞪：“再等他一刻！他若还不到……”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著一个声音带著歉疚响起：“哎呀！各位兄弟，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头有点琐事，给耽搁了，来迟一步，莫怪莫怪！”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王鹏（王把头）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脸上堆著笑，连连拱手作揖。

阮老七嗤笑一声，“嗤！就你王把头家里事情多！”

老三摆了摆手，打圆场道：“行了行了，人齐了就好。先说正事。”他目光转向阮老七，“老七，你那边怎么回事？”

阮老七哼了一声，一脸晦气地道：“妈的！前些日子老子手下弟兄抢了姓曹的一桩卸货的生意。就为这屁大点事，巡检司那帮鸟差，这些天没少找老子麻烦！查船、验货、变著法儿的噁心人！这么下去，老子还做个屁的生意！”

罗把头闻言，往嘴里又塞了一大把菸叶，恶狠狠地嚼著，含糊不清地道：“那姓曹的是给脸不要脸！真当穿了那身官皮，就能在运河上立规矩了？就得让他见识见识咱们兄弟的厉害！让他知道，这码头，离了咱们，他玩不转！”

老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过话头：“罗大哥说的是。依我看，明日一早，就先让手底下所有力工、挑夫，全都给他摆挑子！码头一停工，看他那些货怎么装卸！然后咱们再联络几家相熟的船行、货栈，一起给他施压……”

“这话不妥！”王鹏突然开口打断，眉头紧锁，“为何要先让我手底下这帮苦哈哈罢工？他们一天不干活，就一天没饭吃！这损失谁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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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被他打断，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却依旧平淡：“老王，往日遇上这等事，不都是这个章程？咱们教里兄弟抱成团，才能让那些官老爷和商户忌惮。”

王鹏脸上的笑容一僵，眉头刚刚皱起，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旁边的阮老七已经猛地一拍大腿，指著他的鼻子就骂开了：“少他娘假惺惺的！说！姓曹的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把你给收买了？”

“放你娘的狗屁！”王鹏梗著脖子回骂道，“阮老七你他妈嘴里喷的什么粪！”

“吵什么吵！都他妈给老子闭嘴！”罗把头猛地一声暴喝，镇住了即將撕扯起来的两人。他阴鷙的目光在王鹏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就这么定了！眼下紧要的是对付那姓曹的！”

他看向王鹏，语气稍微缓和，“王香主你的难处，兄弟们不是不体谅。待斗倒了姓曹的，你的损失，我们几个自然给你填补上一部分，绝不会让你吃亏！”

王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看看面色不善的罗把头和阮老七，又瞥了一眼默不作声摇扇子的老三，知道今日这亏是吃定了，再爭辩下去只会更僵。他最终咬了咬牙，压下火气，闷声道：

“罢了！罗大哥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按罗大哥的意思办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保安队驻扎的那处旧宅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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