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6章 乐的生意经 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花椒与辣椒在热油中爆裂的辛烈麻香是绝对的主角,裹著饱和脂肪酸的味道钻进每一个毛孔,间或夹杂著烤鱼炭火的焦香、火锅牛油的厚重、烤串孜然与辣椒麵的粗獷,以及啤酒麦芽的微醺气息。
声音是另一种佐料,鼎沸的人声像是永不谢幕的合唱,劝酒声、划拳声、嬉笑声、招呼客人的吆喝声、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后厨锅勺翻飞的鏗鏘声、甚至偶尔因等位太久而起的几句不耐烦的爭执……
所有声音被夏夜的暖风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噪音。
店门口永远比店內更拥挤。塑料凳蜿蜒成蛇阵,坐满了等位的食客。
年轻人穿著清凉,摇著店家提供的印著gg的蒲扇,脖颈后晶亮的汗珠映著灯光,老爷们儿索性趿拉著拖鞋,t恤卷到肚皮上方,露出被岁月和啤酒滋养出的弧度,大声谈笑,声浪混著唾沫星子飞翔在滚烫的空气里。
店面里,人人面前堆著小山似的、红艷艷的龙虾壳,指尖沾著油,鼻尖冒著汗,脸上却是一种卸下白日枷锁后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服务员端著堆成小山的鲜红龙虾盆,在桌椅与人群的缝隙里游鱼般穿梭,吆喝声短促有力:“劳驾!借过!油著~~~~!”
车流在这里彻底瘫痪,喇叭声徒劳地嘶鸣,最终淹没於更庞大的人声鼎沸之中。
整条街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开放的消化器官,吞吐著食慾、疲惫、兴奋与属於市井的、赤裸裸的快乐。
李乐拧著方向盘,像驾驶著一叶小舟,在缓慢移动的车河里见缝插针,目光扫视著路边每一寸可能的空间。
忽然,在街口人行道与机动车道模糊的边界处,瞥见一辆奥迪正艰难地倒出车位。
机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脚油门,5.4l v8的发动机终於展示了强大的动力,一声低吼,车身敏捷地一甩头,以一个堪称刁钻的角度,泥鰍般滑进了那个刚刚腾出的、勉强能称之为“车位”的空隙精准地卡进了那尚有余温的狭小空当。
动作行云流水,带著点蛮不讲理的果断,却惹恼了旁边同样虎视眈眈的一辆宝马。宝马车主慢了半拍,只能愤愤地按下喇叭,短促刺耳的鸣笛像一声不甘的咒骂。
“呀,你慢点儿!”大小姐被这突如其来的“抢滩登陆”晃了一下,稳住身形,哭笑不得。
李乐拉上手剎,得意地一挑眉,“这地儿停车,讲究的就是个眼疾手快,心狠手辣。车位是別人的,口水仗是自己的,搞不好还得赔上后视镜。一犹豫,就像那哥们儿,”他朝窗外努努嘴,“只能干瞪眼,听响儿了。”
两人刚下车,一股裹挟著麻、辣、鲜、香的热风便迎面扑来,瞬间將车內的冷气隔绝成上一个世界的事。
李乐深吸一口气,眯起眼,表情竟有些陶醉。“誒,就是这个味儿!”说著,很自然地伸手去牵大小姐。
正要拉著李富贞转身投入那一片喧囂,旁边斜刺里伸过来一只皮肤黝黑、青筋微凸的手,拦在两人身前。
“嘿,交钱。”
一个穿著老头衫、脖子里掛个看不清字跡的塑料牌、趿拉著一双旧塑料拖鞋的老头,不知从哪个阴影里冒了出来。
李乐一愣,“啥交钱?”
老头也不废话,慢悠悠从脚边提起一个脏兮兮的红色塑料路锥,“哐当”一声墩在cl55的后轮边。又抬手亮了亮胸牌,上面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停车场管理”几个字,还有更小、更模糊的一行数字,像是电话。
“停车场,”老头语气篤定,带著一种“天经地义”的权威感,“一小时五块,两小时八块,超过两小时再商量。先给十块,多退少补。”
李乐笑了,,指了指脚下画著盲道、还残留著白天小贩留下污渍的人行道砖,“老爷子,您看清楚,这地儿,人行道。您这停车场……手续齐全吗?”
老头眼皮都没抬,把那塑料牌晃了晃,“你也知道是人行道?那是白天!晚上,过了六点,这块儿,就归我管。看见没,牌子!”
逻辑自成一体,带著底层智慧里特有的那种混不吝,“停不停?不停赶紧开走,后面车等著呢。”
李乐扭头,果然看见又有车灯在往这边扫。他咂咂嘴,知道跟这种可能比这条街歷史还悠久的“夜间民间管理员”理论纯属浪费时间,要么给钱,要么滚蛋,没有第三条路。
在簋街,规矩是由最贴近地面的人临时制定的。
懒得纠缠,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幣,递过去。
“给张单子,有个凭据。”
老头接过钱,这才慢悠悠地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本更破、更小的收据本,用原子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个符號,又写上时间,撕下,拍到李乐手里。
那收据粗糙得仿佛卫生纸,上面的印章红的可疑。
“得嘞,您停好。磕碰概不负责。”
老头完成交易,態度似乎“和蔼”了半分,揣著钱,又趿拉著鞋,幽灵般挪向下一个目標。
李乐捏著那张几乎一捏就碎的“收据”,借著霓虹灯光看了看上面鬼画符般的字跡,扭头对上一旁捂著嘴憋笑的大小姐,嘆了口气:“得,出师未捷,先交十块占地税。这也就是在燕京,要是在长安,额贼尼玛枇杷~~~”
大小姐终於轻笑出声,“眼疾脚快哦?心狠手辣哦?抢车位倒是厉害。刚过来时,我好像看见那边巷子口,有块正经停车场的牌子,三块一小时。”
小李厨子把收据胡乱塞进裤兜,一把揽过她的肩,往人流里带,嘴里振振有词,面不改色,“噫~~~那边走过来多远?少说得七八分钟。这大热天的,有那功夫,多吹会儿空调不好吗?十块钱,买咱俩少走几步路,少流二两汗,值了。”
“你没学过经济学么?这叫为舒適度和时间效率付费,一种非常高端消费理念,你这小地方来的,不懂~~”
“歪理。”大小姐嗔道,手指却在他臂弯里轻轻挠了一下。
两人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流。夜晚的簋街,本身就是一道流动的、充满欲望的风景。
大小姐小心地避开一个端著垃圾筐,汗流浹背的服务员,又差点撞上一个举著啤酒瓶高谈阔论的红脸汉子。
李乐一边护著大小姐,一边开启有源相控阵,扫视著各家店铺门口的盛况。
两侧餐馆门口,几乎家家排著长队,塑料小凳上坐满了等待的食客,嗑著瓜子聊著天,喝著饭馆提供的免费凉茶,眼巴巴望著里面大快朵颐的人。
几个招牌最响的店,队伍更是蜿蜒曲折。
走到“胡大”总店门口,那阵仗更是惊人。
等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几乎排到了隔壁店的门口,塑料凳早已坐满,不少人乾脆席地而坐,或倚靠著旁边店铺的墙根,脸上写满了麻木的等待与坚忍的渴望。
叫號的小哥穿著统一的红色t恤,额头上满是汗水,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中气十足地喊著號,只不过那號码听著,就让人有些绝望。
“嚯,这架势……”李乐拧成了疙瘩。
凑过去,问叫號的小哥,“哥们儿,现在这號,得等多久?”
小哥瞥了眼他,语速飞快,“您这会儿拿號,前面还有小一百桌呢。保守估计,最快一个半到俩钟头吧。旺季,没办法,您多担待。”
“那边有椅子,有凉茶,您拿个號歇著等会儿?”说著,递来一张写著a257的纸条。
“一、一两个钟头?”李乐嘬了嘬牙花子,看看身边妆容精致、穿著虽不隆重但也绝不適合坐塑料小凳乾等一两小时的媳妇儿,再看看手里那张写著三位数號码的纸条,眉头拧了起来。
倒不是等不起,只是这期待被吊起的胃口,和眼前漫长的等待之间,形成了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人格外焦躁。
大小姐看了看那漫长的队伍,又感受了一下周身无孔不入的闷热,“要不……换一家?或者,不吃麻小也行。”
“来簋街不吃麻小,那不是白来了?”李乐不死心,眼神四处逡巡,像在寻找突破防线的漏洞。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该去跟发號的店员套套近乎,或者看看有没有熟人能插个队的时候,旁边一股混合著菸草、汗味和某种洗髮精的气息飘了过来。
一个瘦了吧唧,敞著皱巴巴白衬衫,长得跟个营养不良的猴子一样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凑到了李乐身侧。
脸色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晦暗,眼珠子滴溜溜转著,先快速扫了一眼李乐和大小姐的穿著气质,然后压低声音,带著一种秘密接头的语气,“誒,哥们儿,想不排队?立等可就吃上。”
李乐侧过头,打量著“营养不良的猴子”,没立刻接话。
那人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得发黄的牙,將手伸进衬衫口袋,再拿出来时,指缝里已经夹著三四张皱巴巴的、印著“胡大”字样的排队小票。
然后將几张票在掌心摊开些许,確保李乐能看清上面的手写號码,“您瞜瞜,最近的,只要等三桌,五十。这张,前面大概十几桌,三十。这几张二十多桌的,二十。您看,要哪张?绝对保真,过了號我负责。”
黄牛。簋街等位黄牛。
李乐心里“嚯”了一声,真是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人才”。连吃个小龙虾,都能发展出倒號產业,还明码標价,形成梯度消费。
他看了一眼大小姐,大小姐也正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看你怎么办”的戏謔。
“五十?”李乐回过头,对著黄牛,嘁了一声,“就为少等个把钟头?哥们儿,你这比刚才那收停车费的老爷子还狠啊。他那是占道经营,你这是时间套利,玩的是金融衍生品啊。”
黄牛显然听不太懂“套利”、“衍生品”这些词,但“狠”字是听懂了,他嘿嘿乾笑两声,也不恼,反而凑近些。
“哥们儿,话不能这么说。您看这大热天,您带著这么漂亮的.....”
“媳妇儿,我家孩子妈!”李乐强调。
“是,媳妇儿更得伺候好嘍哇,干坐著等多受罪?我这票,也是真金白银、花时间排来的,赚的是个辛苦跑腿钱。您少受罪,早点吃上,这钱花得不值吗?三桌啊,抽根烟的工夫就到您了....”
李乐没理他的推销话术,指著那张“等三桌”的票,“四十。行就行,不行拉倒,我换別家。”
黄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兄弟,四十真不行,我这本儿都回不来……四十五,最低了,当交个朋友。”
“你就搭个时间,还本钱,就四十。不行拉倒,我乐意等著,正好消化消化,待会儿多吃点。”李乐不为所动,作势要把手里那张317的號纸揣回去。
听到这话,男人眨么眨么眼,估摸著眼前这高壮的禿子,不是那种容易宰的冤大头,又瞅瞅他身边气质明显不一样的大小姐,迅速做出判断。
“得嘞!看您也是爽快人!四十就四十。”
“早说,给!”李乐从皮夹子里捏出两张二十的。
男人麻利地抽出那张“三桌”的號单,塞到李乐手里,同时接过钱,指尖一搓,迅速塞进裤兜。
“下次来,还找我,我叫许大茂,你来,隨便找个店,招呼大茂就成。”男人朝李乐挤挤眼,身形一晃,便像泥鰍一样钻进人群,寻找下一个潜在客户了。
李乐捏著这张价值四十元的“加速符文”,转头对大小姐晃了晃,带著得意的笑。
大小姐却伸出手,在他面前翻了一下。
“啥意思?”
“停车十块,黄牛四十,”大小姐眼里闪著促狭的光,“这还没吃上呢,五十没啦!”
“嘖,五十怎么了?”李乐的话里透著愉悦,“停车那十块,买的是少走路、少流汗、多陪你几分钟的舒坦。黄牛这四十,买的是不用在塑料凳上乾熬一个多钟头的烦躁,是让咱们吃顿饭,不至於始於疲惫和怨气。”
“时间成本不是成本?情绪价值不是价值?影响你的食慾,那就是最大的犯罪,咱们这是用金钱换取高效率的愉悦体验,是现代化生活理念的体现。再说……”
李乐低头在大小姐耳边,嘀咕道,“再说了,咱们因为少等了这一个多小时,回家就能早一小时,咱们,就能,那啥多一小时,是吧?”
大小姐听著这歪理邪说,脸一红,握拳轻捶了他胳膊一下,“说什么呢,揍你啊!”
“嘿嘿嘿!!”
两人正说著,“a143!a143在吗?”店员的喊声穿透嘈杂传来。
“誒誒誒,这儿,这儿呢!!来了!!”李乐举了下手,牵起媳妇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