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连讶然：“国相何出此言？”

“我得到消息，上个月的晦日，秦伯悼薨逝於宫中。”

李悝语出惊人：“公子乃秦国先君之世子，本该继承秦伯之位。如今其位空出，公子若是有意，我可说服君上，出兵送公子回国！”

公子连顿时大为心动。

秦伯之位，他如何不想要呢？

算上在散国求学的时间，他离开秦国流亡在外，至今已有十五年了！

然而，表兄散宜延多年的教导，让他很快定下了心神。

秦伯悼虽然是他的季父，却只比他大五岁，正是三十岁的壮年。

这样的年龄突然薨逝，怎么看都不正常。很可能是国中的那帮公族，见秦伯权力渐渐稳固，不甘心失去秦廷的控制之权，於是悍然弒君。

类似的事情，秦国歷来並不少见。

如此形势之下，他贸然回国继承君位，能够站得住脚吗？能够压制公族庶长们吗？

更何况，秦国和魏国乃是死敌，前些年刚刚被魏国夺走河西之地，无数青壮死在魏人的手中。如今两国正隔著北洛水对峙，各自修筑长城以据守，显然还將长期敌对下去。

他如果要借魏师之力回国，魏人必然会提出条件，届时他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秦国国內的民眾，又將如何看待他？如何接受他？

公子连心念急转，脸上却故作犹豫，回復李悝道：

“继任秦伯，固我之愿也。然秦伯悼亦有世子在，秦国公族和民眾会选择我么？”

“再者，我听说魏侯正率军与楚国作战，如何能够抽身送我回秦国呢？”

魏国与楚国的战事，乃是因著干涉楚国君位的意图。

两年之前，楚声王被盗杀，其子熊疑与叔父王子定爭夺君位。结果熊疑胜出，王子定出奔郑国。

郑国有意帮王子定爭夺楚王之位，但考虑到自身实力不足，於是拉上了魏、赵、韩三国，合兵一处，攻入了楚国境內。

然而，楚国地域广大，联军行至桑丘，郑国已经难以负担庞大的輜重。韩侯又忽然染疾，难以继续行军，联军已经决定放弃扶持王子定，魏侯的大军很快就会撤回。

这件事情，李悝自不会和公子连说起，只是承诺道：

“我既出此议，定然有充足的把握为公子张目，公子尽可放心。”

公子连谢过了他的好意，表示要好好考虑一番。

对此李悝表示了理解：

“如此大事，也难怪公子慎重。只是时不我待，公子当早作决断为好。”

……，……

公子连其实早有决断，却並没有知会李悝。

李悝和他关係不错，还有一份教导之情，但这都是私谊。

一旦涉及到国家大事，李悝作为魏国的国相，天然就代表著魏国的立场。他给出的提议，也必然有利於魏国。

这是无可质疑的事实。

而魏国既然有用到公子连之处，也一反常態，把他奉为了上宾。

李悝给他安排了上好的住宅；几位国中的重臣，纷纷奉贄前来拜会；就连魏世子击，也一度前来，送上了丰厚的贄礼。

公子连来者不拒，收穫颇丰。

而后他趁著魏侯回师、国中忙乱的机会，率扈从离开了魏国的国都安邑。

临离开之前，他给李悝留下一封书信，表示秦国国內君位自有传承，他身为流亡的公子，实在不忍因自己贪图君位，致使魏国、秦国再次交兵，故而准备流亡韩国。

他这一行，也真的是往韩国去了。

家臣不解的请教道：“公子之前不是说，想要返回散国么？如何又要去韩国？”

“我倒是想直接回散国，但如何回得去呢？”

公子连微微嘆息一声：“要直接回散国，就得经过秦国。秦国和魏国之间，有大军对峙，守备森严，魏国既然对我有所求，不会轻易放我西行。”

“哪怕通过了魏国的守备，秦国又会允许我进入么？秦伯刚刚薨逝，新君立足未稳，我这么敏感的身份，很可能遭到阻截。”

“唯今之计，只能由魏入韩，由韩入楚，经汉水上溯至汉中秦、散交界地带，方可返回散国。”

也幸亏有魏人送上的丰厚贄礼。

否则这一路绕行，所需盘缠甚多，他的积蓄肯定无法支持。

公子连对此心安理得。

魏国夺了他秦国的河西之地，他收取魏人一点贄礼当盘缠，有什么问题吗？

……，……

公子连一行人走得並不顺畅。

他们刚进入韩国不久，就听说郑国与韩国翻脸，出兵包围了韩国的国都阳翟。

阳翟乃是他们前往楚国的必经之路，这下成为战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安定下来。

一行人只得临时前往洛邑，在邑中暂时修整。

洛邑是天下之中，成周都城。虽然成周衰落已久，洛邑却颇为繁华，辐輳往来不绝，消息也非常的灵通。

公子连遣人多方打听，总算弄明白了如今是怎么一副形势。

整个形势的中心，是郑国。

他们在楚声王时期，与楚国关係很不错，王子定身为楚声王的弟弟，也曾奉命往聘郑国。是以他爭夺楚王之位失败后，选择了向郑国求助，很可能还许下了丰厚的报酬。

郑国贪图其利，又发挥起几百年来在晋、楚之间反覆横跳的本领，拉上魏、赵、韩这三晋大军一同进攻楚国，意图送王子定回国继位。

没想到联军入楚不久，韩侯身染重疾，三晋大军撤兵。

郑国的军队返回后，突然攻入了同盟的韩国，包围了其国都。

如此行为，看著很是莫名其妙。但追溯起两方上百年来的宿怨，却又不难理解。

魏、赵、韩三国，还在担任晋国三卿时，就形成了高度的默契，各自有其扩张方向，以避免相互之间的衝突。

韩氏的扩张方向在河南，而郑国正是首当其衝。

这上百年间，凡是在晋国的大旗下侵占的郑国领土，基本都落在了韩氏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