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谗言侵耳清白歿,蜚语鑠金亦销身 我在京城衙门当黑猫那些年
她想不明白,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自己对她们个个礼数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怠慢。上个月刘家婆娘过寿,自己特意送去了一刀上好的五肉。前些日子李家嫂子的娃儿病了,自己还煮了十几个鸡蛋送过去……
这人心,怎能毒到这般地步?就凭一张嘴,平白无故就要毁人清白?
她知道,再跟这些人说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回了家,她找到正在堂屋里喝茶的公公婆婆,跪了下来。
“爹,娘,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婆婆放下茶盏,眼皮未抬一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
“做什么主?外面的风言风语,我们也都听说了。”
公公也开了口,声音威严: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自己检点一些,又怎会落人口实?”
“我们王家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么一闹,我们的老脸往哪儿搁?”
“爹,娘,我真是冤枉的啊!”阿莲哭喊著:
“我嫁过来这些年,日日尽孝,您二老的身子骨和吃穿用度,我自问是尽心伺候了。您二老是看著我的,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怎能这般……不信我啊……呜呜……”
“行了行了,別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晦气!”婆婆不耐烦的一甩袖子:
“前几日我找张半仙算过,你这肚子里的,多半是个赔钱货!指望不了你生出个带把的,现在还闹了丑,究竟是谁的种,还要两说呢!”
公公最后发了话,定了调:
“行了,这事儿,等老大回来再说!”
阿莲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谣传一旦成了,便再也洗不清了。
这家里,没人会信她了。
更何况,从二老认定自己肚子里是个女娃的那一刻,自己便是个罪人了。
这桩无中生有的丑事,只不过是罪上加罪。
……
夜里,王铁匠回来了,一身的酒气。
他二话不说,衝进房里,將阿莲的几件旧衣裳扔了出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
“滚!你给我滚出去!”
“当家的……”
“別叫我当家的!我没你这种不要脸的婆娘!”
“我们王家,丟不起这个人!”
堂屋里,公公婆婆冷眼看著,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阿莲被赶出了家门。
深秋的夜,寒风刺骨。
她抱著几件单薄的衣裳,挺著肚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她只能回娘家。
可娘家离镇子有十几里地,山路更是崎嶇难行。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偏偏这时,她腹中绞痛,像是被无数针扎著,是胎儿开始了翻腾。
她轻轻抚著肚子,声音里带著哭腔,却又极力温柔:
“娃儿乖……娃儿乖……”
“娘知道,你想出来看看娘……”
“別急……咱们再走走……
“再走走……就到外婆家了……”
温热的液体顺著她的大腿內侧滑落,可她已困顿交加,丝毫没有察觉。
不知走了多久,她腹中的绞痛愈发剧烈,眼前开始了天旋地转。
恍惚间,她看到了邻家的长舌妇那一张张幸灾乐祸的脸,看到了自家男人嫌恶鄙夷的眼神,看到了公婆的冷漠无情……
噗通——
她终是倒在了泥地里,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一双小巧的绣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鞋尖上,用金线绣著一对栩栩如生的蝴蝶。
“救……救……”
“救救我的孩子吧……”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哀求。
然而,她却只能听见那轻柔的女声,坠在地上:
“嘖嘖,这冲天的怨气,真是上好的材料。”
“还是一尸两命,身怀六甲的妇人。”
“用来炼製『子母养魂葫』,当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
眼前一黑,纷乱的记忆褪去。
陆然依旧趴在角落里,晨光暖洋洋地洒在那乌黑的皮毛上。
一声悠长嘆息,混在微凉的风里,谁也听不见。
若是放在前世,或是刚穿越过来的头几天,看完阿莲这般悽惨收场,他少不得要跟著唏嘘几声,甚至不自觉地代入其中,感同身受,末了再挤出几滴不值钱的狸奴泪。
可如今,他已经看了太多类似的故事了。
《人间律》里记载的苦命事,一桩桩,一件件,一个比一个悽惨,一个比一个绝望。
看得多了,心也就冷了,硬了,像是街边被万人踩踏过的青石板,再滚烫的血泼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冒不出半点热气。
“看来,这『子母养魂葫』,大概是由那穿著绣鞋的女人炼製的。”
“只可惜,阿莲用尽了气力,也只看到了那双鞋,没能抬起头,看清那人的面目。”
“不过就算看清了,怕也是无用。”
“那“春杏”体內的鬼,仓皇之下,拋了肉身,来不及带走葫芦,才丟弃在原地。”
“可那只鬼能隨时变换肉身,甚至还能抹除旁人记忆,顛倒黑白,更改现实。”
“若是绣鞋的主人就是那只鬼,即便知道了模样,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不定明日再见,她已换了另一副皮囊,成了街边的货郎,或是哪家大户的丫鬟,根本无从辩別。”
陆然心中思忖良久,只觉得线索到此,怕是又要断了。
除了平白得了一件诡器,似乎也没什么旁的收穫。
嗡——!
突然。
《人间律》金光大作。
陆然竖瞳一缩。
这代表《人间律》认可了阿莲的故事。
他能以此为基础,撰写新的诡案了。
他看了一眼【业力】那一栏,数值已突破一万三,倒是够用了。
“写?”
说起来,陆然一直觉得奇怪。
究竟是怎样的故事,才能得到《人间律》的认可?
即便他已亲手写下了两则诡案,依旧不清楚门道。
他翻阅了不少记忆,比阿莲更悽惨的,不是没有。
譬如被仇家灭了满门,自己也遭受凌辱,最终悲惨死去的富家小姐。
又或是被卖入青楼,年仅十三、四岁,便被活活折磨死的雏妓。
……这些经歷单拎出来,无不让人心如刀割。
可《人间律》却没有半点反应。
能够用来撰写诡案的故事,究竟是什么標准呢?
陆然想不明白。
其实他撰写诡案,倒是更像写一篇“命题作文”,又或是“观后感”。
他先看完了一段被《人间律》认可的记忆,然后將其复述出来,並定下规矩的框架。
其余工序,便全部交由《人间律》自行整理与优化,最终呈现出一则能在天地间生效的诡案。
“这《人间律》背后,恐怕有什么我想像不到的秘密,日后要想办法再琢磨了。”
陆然心里嘀咕著。
但眼下,他还是要先把这第三则诡案写出来。
多一则诡案,便多一道收割业力与孽火的手段。
他活下去的本钱,也就更足一分。
心念一动。
猩红的字跡,在古朴的书页上游走龙蛇。
一笔,一划。
繁复的古篆字凭空而生,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怨与恨。
阿莲的悲剧,那临死前无尽的不甘,那未出世孩儿的啼哭,化作了一行行血字,凝成了新的规条。
【三尺孽舌】
【凡挑拨离间,搬弄是非,顛倒黑白之人】
【饮下“死胎之水”,口中將生出“三尺孽舌”】
【其舌如妖,如魔,如鬼,如魅】
【待到长至三尺,即破口而出】
【五臟六腑,血肉筋骨,皆自食殆尽,化作枯槁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