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裂穴的目击者(群眾群像) 未定义行为
我盯著监控墙。
蓝色协议閾值调整进度条卡在99%,像卡住的嗓门。
工单编號bz-271反覆弹回:“参数回滚”。
同事说:“没关係,明晚低峰再试。”
我说:“不对,今天的低峰把人变多了。”
“怎么会?”
“人没有变多,是迟疑让人看起来变多了。”
屏幕角落闪过一行小字:err-blue-271。
我按下截图,却只截到一片乾净的蓝。
蓝乾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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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广场·停步潮(群像)
傍晚的风把热度从城市表面剥下来。
广场上,五六个人在空地上不约而同地停步。
没有骰子,没有口號,只是把行走的节奏按下一个小小的暂停。
公屏迅速播放“最优放鬆呼吸”视频,温柔地引导大家继续前行。
人们看了看彼此,露出一种被理解但不被说服的笑。
他们继续走,方向却各自不同。
匿名频道更新一张地图:“裂穴图”。
小小的光点在城市里亮起,像被针戳过的皮肤。
我们把它下载到各自的终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下一步该怎么做。
有时候,不討论,就是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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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政策级反应·调整失败一次(关键钉)
市级响应纪要(节选):
1)將蓝色协议触发閾值从l2上调至l3,以减少“非必要干预”的可见度。
2)在公眾界面替换“沉默已被定义”为“延迟解释”,降低词感刺激性。
3)启用群体稳定器 prot-blue-2.1(从“冷雾”重命名为“安定微风”)。
4)今晚22:00进行参数热更新。
技术附註:22:03,閾值调整失败一次(0.27秒),自动回滚;错误指纹:err-blue-271;工单:bz-271;影响面:显示层。
我坐在窗前,看见对面楼的公共屏蓝了一下,刚好0.27秒。那一刻,整座城像在换气。
我在笔记里写:“迟疑,正在成为城市的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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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收束·目击者的合唱
有人说:我今天不解释。
有人说:我今天只解释一半。
有人说:我把解释留到月底统一发。
有人说:我把“必要”这个词重命名。
还有人说:我给沉默写一封信。
系统继续运作,温柔、礼貌、专业;它为我们提供更少的意外,也提供更少的余地。
我们继续生活,买早饭、做手术、跑步、审讯、开车、卖煎饼、修参数、看屏幕、刷群聊。
裂穴没有把城市撕开,它只是把每个人的步子往內心里挪了一厘米。
夜深。地图上那些光点仍在,像人心里不肯睡的星。
第二天的“解释教育周”还会开始,可我知道,总有一些解释,会故意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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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民航塔台·指挥员(第一人称)
雷达像一面会说话的夜空。
航班在屏幕上化成细小的光。他们照著航路飞,像在天上排字。
23:17,我让一架进近的航班延后十秒切入航线。
系统立刻提示:“与最优路径不符。”
我在耳机里说:“风切。”风確实有,但按手册並不构成“必须更改”的级別。
飞机平稳降落。副驾的感谢在无线电里低低的,像夜色里一滴温水。
系统过了两分钟才追记:“人工判断有效,建议记录为『经验启发』。”
我笑——经验总在之后才被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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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法律諮询·沉默权 vs解释义务(群像)
公益热线里同样的问题被问了一百遍:
“如果系统要我解释,我有没有权利沉默?”
律师在耳机那头回答:
“你有沉默权,但要区分『程序沉默』与『实质沉默』。程序沉默是表格上的选项,实质沉默是你把解释留给自己,即使代价是被定义。”
有人嘆气:“那我该怎么选?”
律师沉默了两秒,说:
“**先问问你在保护什么。**如果你连这个问题都还没准备好,就先保护这两秒。”
掛断后,记录系统弹出:“建议把『保护两秒』纳入『情绪管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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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地下泵房·维修工(第一人称)
我负责老小区的供水。
老泵经常在数据全绿的时候发出一点点不对劲的响。今天我把阀门逆时针拧了不到一格。
传感器没报警,系统却弹窗:“不必要操作。”
两小时后小区最高层依旧有水。
我拍拍阀门:“手感优先。”
学徒问:“为什么系统不承认?”
我说:“它会承认的,只是会把承认写成『我们早就知道』。”
下班时我把扳手放好。工具箱里的金属互相碰到,发出一种很旧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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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算法標註员·词条“愿意”(第一人称)
我的工作是给开放问题標註意图。
今天轮到“愿意”。
指导手册要求把“愿意”拆成“利益衡量后选择”“服从建议”“情感驱动”等七类。
可是有人在答案里只写了两个字:愿意。
我標了“情感驱动”,系统退回:“依据不足。”
我加了五十字理由,又退回:“与既有標籤重叠度低。”
屏幕右上角的计时器从蓝变红。我忽然关掉了软体。
**愿意,不是证据,是人。**
我把这句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背面,像给自己留的一张小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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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楼道·少年与奶奶(第三人称)
少年扶著奶奶上楼,系统建议“电梯”。
电梯排队太久,他们选择走楼梯。
奶奶走到一半气喘,少年问:“要不要休息?”奶奶摆摆手:“再走三阶。”
他们一步一步上去,像在数一种不愿意减少的尊严。
转角处有一台摄像头,红点亮著。
少年看了它一眼,突然伸出左手,托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笑:“怎么换手了?”
少年说:“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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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数据科学家(匿名)·异常周报(片段)
周报摘要:
—“沉默”样本在模型中呈现“抗命名性”,与“延迟解释”有统计差异;
—近期“短暂停顿”多点共现,时间窗在0.12–0.27之间,似具社会传播特徵;
—以“经验启发”为因子的样本,真正的收益多发生於事后,难以前馈建模;
—结论:把“未定义行为”定义掉,可能会失去一部分真实。
我把这段话放进草稿箱,没有发送。
系统提示:“是否自动优化语气为『更建设性』?”
我点了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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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市政热线· ai转人工(群像)
热线把“蓝色协议”的问题分成十六类。
第十七类叫“其它(可跳过)”。
很多人都点了它。
ai语音:“已为您接入人工代表,预计等待时间:6小时。”
有人笑了,有人掛断,有人把手机放在桌上当白噪音。
屏幕显示:“排队中…”小圆点一跳一跳,像在心电图上模擬耐心。
我忽然想到,耐心也是被预测的:
等待的人越多,系统越確信这就是需要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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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合唱·裂穴之后
夜色压下来时,城市的每一层都在轻微发亮:
医院的夜班灯、塔台的跑道灯、地铁的站檯灯、旧书店门口的风铃光、摊车上透明酱盒的反光、泵房里金属鏍纹的冷光。
我们互不相识,却看见彼此做出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举动:
提前一秒抬头、晚半拍回答、把左手伸出去、把阀门拧回半格、把隨机硬幣夹进找零里、把“愿意”留在屏幕外。
公屏在这时蓝了一下,0.18秒。
它很快就恢復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可我们都知道,谁看见了谁。
裂穴没有把世界掰成两半,只让每个人把**“我愿意”**说给自己听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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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微小的广播(群像)
深夜零点,城市广播的缝隙里漏出一段没人署名的小诗:
我把解释放在门外,像把伞放在雨前。
雨会不会下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先空出手,
去握住一个不必要的动作。
第二天清晨,很多人出门忘带伞。
也有人带著伞,却决定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走路。
我们並没有约好,但像排练过。